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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院里的“姥姥们”

发布时间:2018-05-04 10:52 作者:武工轩 来源:武威市公安局 浏览次数:

  我是姥姥带大的。我们那个地方有句老话:“小孩跟姥姥,吃得饱长的好。”20世纪60年代初,我们居住的大院里有十多位年纪相仿、为闺女带孩子的姥姥,她们身上留着旧时代妇女的印记:花白的头发梳向脑后盘成纂儿;斜襟盘纽的黑青色上衣,宽大的裤腿角用黑色的绑腿带扎起,缠足的小脚套着手工缝制的鞋袜;清一色的文盲,脸上留着艰苦岁月刻下的皱纹,眼神里透着温良慈祥。平日里,大人们上班后,姥姥们带着一群孩子就成了院子里的“主角”。春日融融的院墙边,夏日遮阳的槐荫下,摆着几只针线笸箩,姥姥们锥扎绳勒纳着鞋底、飞针走线缝补衣裳,孩子们围在周遭游戏玩耍,俨然一幅“妪孺同乐”的画面。
  那时的幼教资源稀缺,幼儿园、托儿所开办的很少,寻常人家的孩子大多是自养自教,于是大字不识的姥姥们默默地承担起养与教的双重责任。孩子们年龄参差、性格各异,把他们拢到一起本不是件容易的事。然而,姥姥们各有妙招,把这所“民间幼儿园”的活动安排得丰富多彩。

  先从我的姥姥说起吧,姥姥家住山东曲阜城里陋巷街,虽说是“城里人”,但却是租种“孔府”土地的佃农。“孔府”把佃户分成若干类,有“修缮户”“打杂户”“轿杠户”,甚至还有专做扫把的“笤帚户”、办理白事的“哭丧户”,我姥姥家被划为搭建彩门编扎花圈的“花棚户”,逢到“孔府”祭祀节庆,就要提供无偿劳务。生活在曲阜城里的穷苦百姓,一边经受着“衍圣公”的剥削压迫,一边又被“孔孟之道”所教化,即使目不识丁,也能知晓些许圣人轶事,口口相传,我姥姥便是如此。大院里每天活动的“开场戏”就是听姥姥讲故事,在她所讲的故事里,印象最深的是“颜回辞金”。说的是颜回家贫,但好学不倦,深得孔子喜欢,经常受到表扬。同学中有些富家子弟学习不用功,成绩比不过颜回就心生嫉妒,向孔子诬告颜回手脚不干净偷东西。孔子用手帕包了一块金子,并写上“天赐颜回一锭金”,放在颜回的课桌上。穷困的颜回毫不动心,将金子交给了老师。每讲到此,她都会加上自己的理解,神情庄重地说:“做人要有骨气,冻死迎风站,饿死不弯腰。”朴实的语言所阐释的道理,牢牢地记在了我们的心中。及至后来粗通文言,看到孔子对颜回的赞语:“贤哉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结合姥姥所讲的故事,对颜回的好学精神和优秀品行就愈加崇敬。

  李家姥姥名叫“李任氏”,她的拿手好戏是教唱歌和编童谣。她的家乡是胶东革命老区,抗日战争时期她参加过“妇救会”,给八路军缝军装、做军鞋,学会了很多抗日歌曲。在她教唱的歌曲中,记得最清楚的是《战斗英雄任常伦》:“战斗英雄任常伦,他是黄县孙胡庄的人,十九岁参加了八路军。打仗像猛虎,冲锋在头阵……”每当唱起这首歌,她的眼里总是噙着泪水。原来她的弟弟十七岁时跟着任常伦上了前线,在一次阻击日本鬼子的战斗中英勇牺牲了。当时我们几个孩童,对“小老鼠上灯台”这样的童谣已不感兴趣。李家姥姥就教我们唱她自编的《刘胡兰》:“刘胡兰十五岁,她就参加了游击队。游击队挎盒子(枪),专打日本老婆子……”上学以后才知道刘胡兰是在反抗阎锡山匪军的斗争中牺牲的,李家姥姥自编的童谣虽然与史实不符,但其中包含的民族精神和英雄气概,却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深深地扎下了根。
  杨家姥姥名叫“杨吴氏”,她的老家在河北吴桥,那里是“杂技魔术之乡”,当地很多穷人都会“耍把子、玩把戏”,遇上荒年灾月以此谋生“挣饭吃”。她从小也跟着家人学了几手小把戏,还会做一些魔术小道具,姥姥们都叫她“巧手杨”。在那些年月,商店里摆售的制式玩具算是“奢侈品”了,家长们自然是舍不得花钱去买的,杨家姥姥制作道具的手艺就派上了用场。她用不同颜色的碎布缝成小衣服,在泥球上用水彩颜料画出脸形,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孙悟空、猪八戒、牛魔王、白骨精等布袋木偶,我们每人挑选一个角色,按照她编定的情节,就可以演一出“打妖精”的游戏。她还会用三个泥球、两只碗表演“三仙进洞”的传统戏法,规定谁要是猜错就要受到“刮鼻子”的惩罚。由于她“学艺不精”经常出错,反倒比我们挨刮的次数还多。还教我们制作些简单的玩具。男孩子们喜欢玩枪,她就把秫桔杆截成长短段,用竹签、胶水拼插粘接,做成“手枪”“步枪”,玩起打仗的游戏。女孩子们爱静不爱动,她就找来旧报纸、旧画报,剪裁成各种图形的纸片,折叠、粘贴成小人或小动物,扯起一块白布表演起“皮影戏”来。杨家姥姥的那双巧手,不仅为我们制作了各种玩具、教会了我们充满童趣的游戏,同时也启发了我们的想象力、锻炼了动脑动手能力,是一笔受用终身的精神财富。
  “白云苍狗有时尽,岁月变迁诉不完”。“大院”是那个时代城里人普遍的居住方式,“姥姥们”是大院里一群平凡的人。可就是在这普通的大院里,我们却度过了不一样的童年;就是这群不识字的“姥姥们”,用她们的口传心授传播着优秀的传统文化,传承着高尚的中华美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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